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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小说《新石器时代的木炭》(上)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吴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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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新石器时代的木炭》(上)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2-11-30 21:52:08

新石器时代的木炭(小说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坍塌》之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“哐”地一声,车还是撞上了。

卫东充完车气,掏出钱交给充气师傅的时候。师傅没要,还诡异地朝他笑笑。他有几分尴尬:“这辆破车……”普桑曾经是辆新车,跟他五年有余,身上已是伤痕累累。

卫东将车驶入车行道,迎面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,边骑边往路边看。卫东赶忙按喇叭,晚了,只有一米的距离,年轻人才看到他的车,刹车或许来不及,或许根本就没想刹车,反而加快了速度,妄想偏离开桑塔纳。结果,普桑的前泥瓦被撞烂,年轻人和摩托车被甩出好远。趁他查看保险杠的当儿,年轻人扶起摩托车溜之乎也。卫东朝年轻人的背影大吼:“你妈的别走。”年轻人留下一句话:“我胳臂疼,得去医院检查。”周围围了一圈观众,普桑成了道具,他是演员。第一回上舞台的演员都很狼狈。北风吹来,抖落数片树叶。

卫东很失意,也很受伤。受伤的人往往需要安慰。他无精打采地开着车。普桑左前方被顶了一个窝,前保险杠掉划拉着路面,“哗啦哗啦”地响。响声戳弄着他的神经,让他心烦意乱。他掏出手机给张春花打**,告诉她这件事。张春花那边很嘈杂,“哗哗啦啦”的麻将声传过来。他还没说完,她有点儿不耐烦:“正忙呢,别跟个娘们似地叨叨个没完。不怪自己没用,报什么怨?我知道了,车没事吧,要是毁了,让他包赔,少了不行。”他还想再说什么,那边却挂了。他很劲地砸了下方向盘,不甘心似地又将**拨给儿子。儿子在济南上大四。学美术的,工艺美术,很实用的那种。大四的学生正处于冬眠状态,既不上课,又没工作,说是实习,其实陪陪女朋友而已。他说:“亮亮,爸爸刚才出了一起车祸。”他故意将问题严重化,看那边有什么反应。那边没吱声。他还是沉不住气,说:“其实没什么,就是将保险杠碰坏了,大不了修修,花不几个钱的。”亮亮总算有声音:“左边的保险杠,还是右边的保险杠?”亮亮暑假在那边拿的驾驶证,在家开过几天车时,将右边的保险杠碰坏了。他老实回答:“左边。”亮亮说:“挺对称的。”说完,又一次地沉默。沉默是金。可他不能,自己是父亲,要有父亲的样子。父亲的样子就是将金子化成水。水是柔的。“你也要注意。本子(驾驶证)刚刚拿到,以后开车,一定小心。现在的事,有时见义勇为怕讹,有时躲又躲不掉……”想不到下面的话。儿子诺诺:“知道了,知道了,求你别说了,行不行,爸?”他还想再说,到嘴边的话变得清汤寡水,很快咽了回去,索然无味地开着车。边开车边心里犯堵。堵了就得通,手机成了他泄气的管道。他打**找大玲,没接。给那个无名女人打**,已是空号。给80后打**,关机。靠。打**是他的习惯,不如意或寂寞的时候,他总会轮流跟着几个女人玩**游戏。宽阔的大马路上有两辆汽车并排缠情呢。他心烦意乱地按喇叭,弄得俩车上的司机朝他翻白眼。

这时,仪表盘上的手机如一个弃婴儿叫起来。他停下车,一个陌生的**号码在闪耀。是张雅:“卫东,没什么,就是有点儿闷得慌,利民为房子的事又喝醉了。你……还好吧?”张雅有点儿鼻音。利民是她丈夫,一个著名的酒鬼。卫东的脑海里闪现出张雅鼻翼的那朵梅花。梅花在寒光里开放。他的心里暖起来:“在哪儿?”“五一广场。”他的心里出现一缕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卫东赶到五一广场,老远看到张雅一个人溜达。见到卫东,张雅的眼睛一跳,如跃龙门的鲤鱼,在池塘里摇摆。他们没在广场逗留。张雅不知道去哪里,任凭卫东的方向盘。几年没见,谁都不知从何说起。卫东将暖气开到最大,狭小的空间顿时热起来。张雅解开外衣,说:“你的车……”“被别人撞的。”“你没事吗?”“还好,阎王爷相不中我,给退回来了。”他本想开个玩笑。张雅止住他:“开车如骑虎。关心自己,等于关心别人。”这个别人当然包括张雅。他有点儿感动:“你也注意自己。听说利民又闹腾了?”她没说话,撸起袖子让他看,那儿青一块紫一块。整个下午,他们都呆在车里,很少说话。冬天的云像块大海绵,阳光被吸在里面,想跳又跳不出来。

回到家中,张春花问他:“咋会让人撞了?不是老司机了吗?不是挺了不起的吗?”“我也没办法,又不是我撞的他?”“一个巴掌能拍的响吗?”“是拍巴掌的事吗?”“不拍保险杠咋会烂呢?”“烂了就一定是我的原因?”“不是你的还是我的?”他噎了一下。她继续点火:“去年吧,那辆新电动车不也让人给撞了吗?”“那次,你不也在现场吗?”“在现场咋了,你骑着呢。”“那个狗日的司机不是醉了吗?”“你醉了吗?”“我没醉,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。”“还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呢。”他看到温度:“咋不说山中无老虎,猴子成大王呢。”“狐假虎威。”“虎虎生威。”“生龙活虎。”“虎头虎脑。”她的脸红起来:“虎什么虎,知道什么叫作死吗?”“好好的咋会作死呢。”“作死的人一般没好下场的。”“再惨的结局与你无关。”“我说过与我有关吗?我痛的是钱。修车花钱。”“又不是花你的钱,花的是保险公司的钱。”“保险公司得用錾子掘才露血丝呢。”“……”“早晚撞死你得了。”火苗燃起来了。他不再是老虎,变做狮子:“你他妈再说一遍。”“撞死你,撞死你。”战争开始了。楼道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,然后,是急促的喘息声。一个邻居从楼道走过,笑笑:家常便饭,便饭。

好久,卫东才算平息下来。他坐在书房的凳子上,直直地盯着墙上的那帧照片:年轻时的自己:洁净,白皙,充满生机和活力。这幅具有穿越之感的照片是当年在北京照的,从光线、色度的搭配上都是恰到好处。他曾为它自豪。此时,他的眼睛有几分迷离,大滴大滴的泪珠滚出来,大脑仿佛穿越时空回到新石器世纪:混沌、迷离和空白。一只晚秋的苍蝇盯在他的脸上,没有知觉。四肢僵硬,如一片轻盈的羽毛静静地飘浮在水里,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如千军万马在体内驰骋,溃堤的声音冲撞着快要飞翔的身体。轻飘飘的羽毛已不在乎风的存在。如果风走来,只要需要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他迷茫地等待风地出现。风猴急地拍打着窗子,在那儿久久徘徊,不能入内。冰冻的心仿佛回到那个遥不可及的蛮荒时代。那个时代的人们披着麻布、葛布生活在这片黄河冲积平原上,狩猎,种地。那时这片大地野草丛生,河流纵横交错,野兽成群结队。渔猎是祖先们重要的辅助性生产活动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那团熊熊燃烧了几千年的大火,没能让他那颗纠结的心融化。

他问大夫。大夫说:轻度抑郁。虚幻妄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镜子里的这个男人有几分苍老、疲惫,甚至有点儿扭曲。

病恹的这几天,卫东最怕看到这张面容,心里在盘点自己: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真正需要什么呢?还能有多少奢望?

这个问题让他茫然。

面对坚硬的世界,他只好躲到壳子里,像大多数男人一样,这个壳子就是自己的一亩八分地。这份自留地曾经是港湾,还余有几分温馨,几分留恋。在这儿,他辛勤地耕耘,挥过汗,洒过雨,种过苹果,也种过罂粟。罂粟花在茁壮地开放,散发出的气味在飘荡,带着邪恶的欲望。欲望有时是柔软的,舒心的,同时还是伤感的。人在受伤的时候,最容易滑向这块沼泽之地。于是,他便记起曾经拥有过的那几个女人。她们也和他一样有着自己的后花园,也种植着鲜花和罂粟。这种被抒于雌性鲜花和罂粟,有时是招摇的。

他首先想到张春花。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,也是他法律上的爱人。爱人,多么好听的名字。正是这个好听的名字,他才将初夜献给她。新婚之夜,她是一段冻僵的蛇。这个让他最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始终沉在水里,只有一双手在他面前晃动,还有无名指上黄灿灿的钻戒,伴着“哗哗”的麻将声。这个曾被他称做“黄脸婆”的乡下女人,进城不久就鏖战在麻将场里,有时昼夜不分,有时见缝插针。她的脸成为一个浮动的球,很难看清她的真实面目。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,会将自己的刚硬的一面展现给他,像许多愚蠢的女人一样,总会将针鼻大的事情戳成个大窟窿,而聪明的女人就是女娲,能将天大的窟窿补平。

大玲已不再和他来往,做过皮肉生意的她已经是铜墙铁壁,刀枪不入,行同陌路。有一次,他见她推着她那个偏瘫了的男人。这个又瘦又高的男人蜷缩在轮椅里,如同一匹慢慢行走的骆驼。他嘴角有点儿歪,滴着口水。见到卫东,男人的歪嘴抽搐了一下,她也一脸霜降地朝他笑笑。他心里满是裂口。

另一个城市的那个无名女人曾豪言:“一年看你一次。”最终也隐于市井。记不清哪年的某个阴天,她来看他。雨过天晴后,她从胸前掏出那枚很小的十字架,水一样平静地让他看。那次走后,就再也没有出现。后来,他想,那不是十字架,那应是把刀子。庖丁解牛的刀子。以无隙入有间,恢恢有余。割断了筋骨,割断了肉。

最后一个是他后来挂的。80后。以前的是钓,钓鱼的钓。钓,要有鱼饵,轻了,不上钩;重了,很累。不想钓了。挂吧,挂有相互的意思。说是说他挂的她也不完全准确。他的那辆破普桑给他挣足面子,当它还是新的时候,他曾风光无限,现在,它是张网。80后自己撞上网的。撞上后,她的翅膀断了。他用普桑拉她吃过两次饭,就把她搞定了。第二次吃过饭后,她发短信告诉他:她爱他。他一笑:这是爱吗?对他而言,爱已成往事。对她呢,爱就简单多了。一张白纸本来就没多少字,多写几行少写几行无所谓。真正靠挂的那次,张春花又打了个通宵。他将她带到家里。带到家里是对张春花的愤恨。他问女孩:“不怕怀孕吗?”女孩的那张脸变成素描:“我才不怕呢。反正就要结婚了。”又说:“李总,我结婚不陪点儿嫁妆?”女孩看着他,近乎无耻。他感觉掉进水里,湿淋淋的。临走,女孩翻箱倒柜见啥拿啥,拉大车般月饼、止咳糖浆、卫生巾等等打了一大包。他这个老男人的心里盛了泔水:这个社会说白了人和人有时是鱼和水的关系,有时是大鱼小鱼虾米的关系。这很难分清。

想到张雅,就想到书橱里那张〈〈梁祝〉〉的光盘。张雅送他光盘时,那个让他们引以为荣的场子正宣布破产。破产包含留恋和无奈。〈〈梁祝〉〉是一种留恋。当化蝶落幕的时候,他的两眼泪花满面,模糊中张雅鼻间的那朵梅花再次闪现。〈〈梁祝〉〉其实还是一场战争,男人和女人的战争,古人叫爱情,或者恋情。我们也姑且叫之。为什么叫爱情呢?它包括爱和情,惟独没有恨。爱情是一种向往而已,恨是伴随而来的。当这种美好不再美好的时候,还有清净之地吗?

更换女人你可以说成是进取心,也可以说成是贪得无厌。谁可以说得清呢?

这些缠人的事让他沉醉,让他心烦。

大夫说:出去吧,散散心。

他做出一个决定:约张雅一块去北京旅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这是一家当地旅行社组织的旅游团。

赶到大巴车上,卫东见到张雅。心照不宣。张雅的眼睛盛满酒,将要溢出的样子。卫东的心一顶,如一条鲜淋淋的鱼儿越出水面。眼神即为心神,是炸药包的引捻,需要另一颗眼睛的引燃。卫东关掉手机,等于将烦恼忧愁关在外边。关掉手机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他能想到张春花那张气歪的脸,和由此带来的争吵,更多的是他不愿意看到那只带戴金戒指的无名指,还有耳边飘荡着“哗哗”地麻将声。

大巴向北穿行在这个寂寞的冬日里。薄雾流纱一般轻轻漫卷,大巴过处,扯成长长轻纱,给人以飘忽不定的感觉。这个冬日不太冷,却不见温暖,结伴旅游,是件轻松的事情,可以忘掉好多忧愁烦恼。卫东坐在张雅的旁边,衣服的摩擦让他们心里暖洋洋的。他们坐在靠后面的一排,那儿不被人注意。导游是个女孩,一脸清纯,动员大家唱歌,讲故事。开始大家都拘谨,导游自己先唱,气氛开始活跃。张雅唱了一首老歌《迟来的爱》。由于清唱,有点儿走调。他看到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。他讲了一个笑话,一个酒场的笑话,前几天喝酒时刚学会的。说的是一个猎人和一匹狼同时相向过独木桥,谁也不让谁。猎人说:“我打你三枪,打死,我就过去;打不死,你把我吃了,你过去。”狼同意。“呯呯呯”三枪,都没打中要害。狼说:“你把衣服脱下,我吃了你。”猎人就脱下衣服。脱到最后,只剩下裤头,狼说:“我有胃炎。衣服影响我的消化。”猎人就脱掉衣服。狼恐惧,掉头大跑,边跑边喊:“不得了了,他的短枪更厉害。”他讲得急促,一听就是套来的。全车还是爆胎一般哄堂大笑。气氛一下煮沸了。

他们在一个叫“卜周营”的**区吃的午饭。饭后,继续前行。导游也焉了,堆在座位那儿不动弹。有人打出响亮的鼾声。卫东扭脸看张雅,那张小巧的脸上变成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看他。他故作轻松地问她:“不知你会唱歌,跟谁学的?”她没正面回答,反问道:“你还会讲故事?饭桌上的故事可不要在公共场合讲。”他的脸没红。红脸是他年轻时的样子。张雅说:“这不是你的风格。”他辩解道:“现在这年头,有荤的,谁还喜欢素的?荤的让人开胃。”张雅说:“油吧你就?”他看到张雅鼻翼处的梅花开始枯萎,就转了话锋:“到北京,我会带你去一座山,顺便见见那个教授,了却一个心结。”张雅疑惑地问:“山……教授……心结……?”他没有说话,想起五年前的张雅。那时张雅是他公司的会计,整天和洋字码打交道。用张雅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:给自己留一片干净地儿。那时他变成一个器具。器具里盛满欲望,满足那些同样和他一样有家而不想或不能归的人:大玲和那个无名女人。相互取暖让他感到舒畅,同样让他彷徨。保留张雅,不祸害她是一种忏悔。忏悔本应是对张春花的,却被张雅替代。张雅就是理想化的张春花。如今,张雅离开他的公司有五年之久。五年里,他的经营越来越糟。她呢?……虽然,偶尔相互有个问候,那也很短暂,一闪的功夫。他很想知道她的具体状况,却没有说出口。有些东西是一堵墙,要想过去,必须找到豁口。豁口有的是直接的,有的是曲折的。他从内衣布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盒让她看。玻璃盒很精致,还有一朵贴花。贴花是一朵槐花。槐花在他们这儿五、六月份很常见,很不起眼的小花,朴素,淡雅。盒里面有一块泛黄的木炭,静静地卧在里边。盒的下边有一行字,卫东写的:槐的温暖。卫东说:“你猜猜看,这是什么?”张雅疑惑,摇摇头。卫东说:“知道肖固堆遗址吗?”张雅想起城南二十公里处有个高高的土固堆,据说就是肖固堆。肖固堆前有块石牌,刻着“市级文物保护单位”的字样。卫东的神情庄重起来:“十几年前,北京社科院的那个老教授在那儿发掘出一大堆陶鬲呀石斧呀什么的,后来都运往北京。老教授是研究新石器时代的专家。那是一个冬天,大地冻得有半拃厚。考古人员动用锛将地撬开的。老教授说:‘你们这儿是黄帝的一个旁支,首领是一个叫郓的人。’我那天觉得很冷,可老教授仅穿了件毛衣。老教授看我冷,甩给我一块黑木碳,外边还裹着一层黑泥。老教授说:‘小伙子,拿着它,放到离心最近的地方,你会温暖无穷的。’我咧嘴一笑:‘什么玩意儿,不就一块木炭吗?’老教授严肃地说:‘你知道它距今有多少年吗?它是新石器时代的,距今已有4000年。肖固堆文化遗址属于龙山文化。’乖乖,教授的一席话吓我一跳。中学历史上有关于龙山文化的介绍,那时年轻,不知道龙山文化与石斧和火有关。老教授又说:‘那个时代人们已经不再茹毛饮血,正从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度,混乱的关系并没有影响到人们对温暖的追求,相反,倒增加了相互依赖,这场大火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’老教授说完就去整理那些杂乱无序的文物。我傻在那儿,用手婆娑着那块木炭。黑泥的里边是一层黑灰,往里抠渐渐露出黄色来。由于被水浸泡,黄色显得很凝重。这是一块没有燃尽的木炭。正是因为没有燃尽,它留给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,储藏着相当的能量。这种能量储藏了4000年,让人也等了足足4000年。4000年,它都没有出现。它是在寻找时机,寻找合适的人。当它重见光明的时候,我的心里一亮。我不止一次想象那场大火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燃烧的:空旷的夜晚?冰雪连天的冬季?是狼群出没,还是风雨交加?无论哪种情况,都是对人的一种鼓励。”她凝视着他,黑黑的眼仁有流淌的感觉。他不难想象手无寸铁的人们面对狼群、风雨和冰雪的时候,是这堆火给他们生的勇气,鼓舞着他们,让他们自信。她分辨不出那个龙山世纪和史前的恐龙世纪有什么区别,但是,那把火还是让她向往。大巴颠簸了一下,他们的肩膀柔软地一触。卫东回过神来两眼发亮:“更神的还在后边,老教授说从质地和纹理来看,它应是槐木。”她一脸惊奇地说:“老教授就是新石器时代的活化化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尽管导游一再强调团队精神,卫东和张雅还是溜了出来。溜出来并不意味着动作和温度,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已不再疯狂。近距离地坐在一块儿,还是让人浮想联翩,甚至心猿意马。他想好好看看张雅,看她鼻翼处的那朵梅花是否如当初那样鲜嫩?

他说:“有一年春夏之际,我看到你在西外环。你的电动车骑得非常快,丝褂的下摆随风飘扬,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轻轻地飞。我们本来相向而行。见此情景,我马上调转车头去追你。”张雅吊一下眉梢,做了个鬼脸。“可惜,我没能追上你。车拐得太猛,掉进沟里。”她一笑,嘴角有点儿夸张。“那天,我忽然有一种感觉:渴望和燃烧。此前,我一直将你当妹妹看待。所有女人中,只有妹妹是最纯洁的,放在手里怕飞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妹妹也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人。虽然,在感情方面,我承认有时是肮脏的,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,成了一条贪食的蛇。而今,四十已过,秋后的蚂蚱,一日不如一日了。欲望是条毒蛇,吞吃了人们美好的感情。”张雅没有制止他。忏悔便是新生。他继续说:“不瞒你说,那几个女人在树还没倒猢狲已散。我曾试图将那垛坍塌的墙扶起,重振雄风,却是枉然。那堵墙是大玲、张春花、无名女人和80后垒起来的。我扶不起它,也扶不起她们,更扶不起我自己。为此,我病了,病到不能见事儿,遇事儿就心烦,好发火,身上轻飘飘地,怕惊吓,有抽搐的感觉。”他不喜欢这个世界,这个世界让他抽搐的事情太多了。有时,这个世界本身也抽搐。张雅的眼睛圆圆地:“男人也有更年期?”“不是更年期,是抑郁,轻度的。”空气有点儿热,脸也有点儿热。话说完,如卸下货的货车,空荡荡的、轻飘飘的。他说:“说说你吧。我想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?”她说:“你不会不记得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吧?那时,我还在你的公司。你咪着眼坐在你办公室的沙发上。我将那季度的财务报表送给你看。你看我一眼,正是那眼,让我神情恍惚。在它的里边,充满忧郁。我长这么大,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的眼睛如此忧郁。虽说忧郁,却藏了一把小刀,轻轻掘我的心,顿时,我春心荡漾,木在那儿。你让我坐。我瞅一眼里间,半开着门,那儿是你的卧室,雕花的红木床泛着耀眼的光芒,一股暧昧在床上流动。我警告自己:犯贱是要有代价的。我极力克制那颗将要跳出的心,双手夹在两腿之间,坐在沙发上,恐惧又期待着你有所作为。你没有,而是去里间拿笔。我跟过去。你让我看一份关于财税制度的文件。我浑身轻飘飘地,一个字也没看。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的,我们在太空一般,有种失重的感觉。然而,你没你的眼睛那样勇敢。你根本不懂女人。女人怕挑拨。挑拨有时是一句话,有时是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都会在心里起波浪的。你的眼很厉害,长有一排排的毒蜂针,你的身体却在退缩。屋内的空气变做一个热气球。我忍耐着我的贱行,是大玲的闯入,我才决然惊醒,断魂一般逃出来。你个懦夫,你为什么没敢下手呢?”她边说边喘,很累似的。卫东想起那个干尸一样的冬天,大玲告诉了他张雅也曾在“开心果”做的时候,他的思维如一块白布一样长,而今,老疤已经愈合,新芽已经长出。他伸出手去抓她。她缩回手,轻轻地说:“‘开心果’是一个炼狱,在一般人的眼里,只有下三滥的女人才去那里。我去是为了对利民的报复。一个无能的酒鬼只有靠酗酒才能躲避现实。今天,能和你一块出来,就没想拒绝。你可以说我矫情,是的,我并不纯情,更不是金童玉女。那段时间,着魔一般想你,可见到你又总觉得对不起利民。他忠实于我,不会去嫖,想想让人愧疚。”她的心在挣扎。卫东不知如何安慰她。一个挣扎的人早晚会走出泥沼,只是时间问题。他表现出无限地克制,用手梳理一下头发,重新回到上一个话题:“那时,我在想你给我的《梁祝》。《梁祝》里只有爱情,没有欲望。”“柳下惠呀。你咋喜欢大玲?”“不是喜欢,是欲望,还有赤裸的表白。你知道,欲望是煤气,见火就着。我喜欢赤裸。赤裸是蜡烛,很容易让年轻的男人自燃。那时年轻,体内都有条叫欲望的蛇,现在好了,那条蛇老了,快爬不动了。”“我想听听张春花。”女人总是好奇,有无数的话问。面对这种诱导,他不想回答。回答这种问题等于脱掉裤子让人家看。穿着裤子的人等于关着大门的家,有一种安全的感觉。安全是对外而言的,于内呢,叫危机。他当然不喜欢搂住张春花睡觉,这让他没有感觉。床上的张春花是一段活着的杨树,被人用电锯放倒,直挺挺地躺在那里。这多少有点哲学的味道。哲学是被哲学家创造出来的。哲学家创造哲学的时候,和他一样有病。他的脑海开始混乱,晃动着无名指上金灿灿的戒指,还伴有“哗哗”的麻将声。面对张雅的提问,成熟的方法是转移话题:“张春花的嘴是一把刀子。刀子其实是武器。对女人而言,有武器总比没武器好,关键是如何运用武器,用在什么地方。”他希望张雅有自己的武器。一方面对付利民,另一方面将女人做得风生水起。武器有了两面性。80后的武器是年龄。当一个社会疯了的时候,是从年轻开始的。第一次见她时,她穿的很裸露,肚脐眼一个劲朝他笑。露是一种时尚,也是一种病。女人露肚子露腿,男人露富。她婚后还来找他。她丈夫正在北京打工。打工的人很容易忽视自家的后院,那儿很容易失火的。做爱前,她有个愿望:他们的脸必须贴在一块儿。四目相对时,她脸上的那双黄眼珠圆圆的,像是狐狸的眼睛。她的前身应该是狐狸精。这个推断让他害怕。张雅没注意卫东走神,说:“对男人来讲,一些书上说偷情是较高的境界。你喜欢偷吗?”这是一个上火的问题,他必须浇灭它:“我小时在农村偷过瓜。要是偷着苦的,知道咋办吗?”他偷换了概念。她轻轻一笑,露出不自信来:“扔掉呗。”他想说,捂熟不就甜了吗?却没说出口。有些话说出来会更苦,还是往甜的地方想一想吧。他想到大玲的武器在于野,野到让男人心里起火。野是风箱,一拉,能够吹得欲火呼呼地响。当然,男人也有武器,卫东的武器就是那辆曾经风光的普桑,而今,它雄风尽失。张雅说:“利民的武器在于酒。酒让他升天,也让他入地。所以,我们至今买不起房子。不喝酒的时候,他温顺的孩子似地;喝过酒后,他是头野兽。”利民和她是大学的同学。大学里,他们曾是很恩爱的情侣。“利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?”她问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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