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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[推荐]杀生(作者:吴耐)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青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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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级:新手上路 帖子:20 积分:239 威望:0 精华:0 注册:2009-02-10 14:13:26
[推荐]杀生(作者:吴耐)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9-02-14 10:58:33

杀生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   冬天的后半夜还是那样凛冽袭人。月光下的树木村庄披了一层婚纱,高低不平的街道撒了些许的碎银子。不远处,飘过几只狗的叫声,既真切又飘渺。背阴的墙根处还残存着点滴的薄雪,不甘示弱地映衬着路面的碎光。一缕香气时时闯进我的鼻孔。被鼻孔里的鼻涕泥鳅般地挡了出去。我跟在爹的身后,像皮影戏中的人物那样,悬浮在这似明似暗的夜里。
   爹叫我的时候,我正在和石头一块儿烤刺猬。熊熊的火光中那只刺猬在拼命地蠕动,还伴有凄厉的叫声。石头一手拿着扦子,扦子上串着刺猬,一手抹了下嘴唇说,黑孩,那两条大腿肉是我的,头和前胸是你的。我咽下一口唾沫说,那哪儿成?好的归你,孬的归我?他扯红了脸说,刺猬是我逮住的,所以我要拣好的挑。我还想争辩,却飞进来一股股醉人的油香。我顺香味看去,见到挣扎的刺猬像蠕动的火球。火球的边缘是一圈诱人的油脂。油脂唧唧地叫着,闪耀着黄色的光环。我的味觉煮熟了一般,腹中开始蠢蠢欲动。我于是夺下石头手中的扦子刚想奔跑,却被石头一把拽住了后衣襟。我大喝一声......醒了。我揉了下惺忪的眼睛,看到油灯下的爹。他的半张脸随灯光跳跃了一下,说,黑孩,赶快起床,爹带你解谗去。我咂吧了一下小嘴,似醒似梦地龃嚼着那香气扑鼻的刺猥肉。爹拉了我一把。我眯缝着双眼,还在品味刚才的那股幽香。这可是我不曾闻过的呀,只有孙猴子居住的仙界才会有的吧。娘动了下喉咙说,黑孩,快起,你爹带你去吃牛肉。从窗户缝挤进一股风,灯捻儿眨巴了一下眼睛。真的?我半信半疑,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,迅速穿好棉衣。我问爹,到哪儿吃去?爹悄悄摆了摆手。甭吱声儿,只管跟我去就是了。我显然还不甘心,想刨根问底。爹却唬起了脸。小孩子家,哪那么多的话,不问还当哑巴卖了不成?吓得我就没敢再问。
   月亮的清辉在舞动,照在爹和我的身上,影影绰绰的。我们踏着月光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我简直就是爹的影子。从我们家到生产队的牛屋要走好几条街。我们曲里拐弯地走着,高低不平的小巷里一派静寂。静寂有时在明处晃动,有时躲到黑暗里偷笑。挨家挨户的门楼像一张张的嘴,吐出的黑暗锯齿般啃啮得月光豁豁牙牙。我双臂夹紧棉袄,还是沉浸在刚才的那个梦中。我朝胡同口望去,那儿更开阔,影影绰绰的黑影从那儿匆匆闪过,向我们要去的方向走去。我于是有点儿心急,生怕落在别人的后边,赶紧拽住爹的衣襟。爹却老牛大磨性,不慌不忙地燃起一袋旱烟,漫不经心地咳噪一声。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我又开始回想那个梦。一股旋风在我面前转来转去。我忽然感到寒冷,双耳不自觉地支楞起来,有无数的蚂蚁在我的背上爬行。我怎么和石头扯到一块去了呢?他已经是个死鬼,怎么会是他呢?我用力地拧了一把耳朵。
   石头是今年夏天淹死的。头天晚上的一场大雨洗刷得天空一片蔚蓝。我们中午放学后,沿着吴镇通往我们村的那条大道走着。沿路的一旁是条小沟,通往一条大河。沟边的草像女人刚洗过的头发,分向沟的底部。活蹦乱跳的书包敲打着我们的腚。打出学校后我们就跟随一辆毛驴车,车上是给吴镇药材公司拉的药料。这条路是220国道通往吴镇的支线,是用砂石铺成的,虽有点儿泥泞,毛驴车还是能过得去的。我们俩偷偷抽出几段陈皮后,没再跟着那辆驴车,而是边走边慢悠悠地吃着。陈皮有点儿辣,有点儿甜,也许还有点儿苦,但它却能够勾起我们的味觉,搅动我们的神经。太阳已经升了起来,气温开始升高。吴镇公社的那辆破吉普从我们身边经过,溅起簇簇浪花,飞到我们的腿上和身上,在我们的惊骂声中它破牛一样颠了过去。它的屁股后边冒出一股蓝烟,还留下一股诱人的汽油味。汽油味留给我的是永远的幽香,它也戳弄着我泥鳅般的两股鼻涕。我一直在怀念那股幽香,以至于在我成人后还把它当做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。走不多远,吉普车放了一个响屁(消声器打了一个炮)。我们对着那个响屁哈哈大笑。石头说,公家的东西就是好,这么个大家伙还会放他娘的响屁呢。他一边说笑,一边被脚下的泥窝绊了一脚,来了个嘴啃泥,趴在沟边的二坡沿上。于是,他看到了带有水珠的花草,还有沟中浅浅的水流。一条花脊的大鲶鱼摆动着黑色的尾巴悠闲地逆水而动。浑水沟里发出“噼噼吧吧”的声音。石头为之一震,眼也鹰戳一般紧盯着那条鲶鱼。我蠕动了一下喉头。没容我做出反应,他迅速扑到了水沟。然而,那条鲶鱼很快掉转头,顺水向大河的方向流去。一只蜻蜓顺着水沟飞翔,不时点下水面。一股黑豆的香味儿飘来。石头一咬牙说,黑孩,你等着,我去追。他还说,娘的,这可是爷爷的一顿美餐。没等他说完,就一个跟头跌倒水中。我看到那条鲶鱼扭动一下身子,美丽的尾巴扇了他一把。石头很快爬起来,鸭子一样地跟在鲶鱼的后边。在他们过后,浆起一串串的浪花。我在后边喊道,石头,快去快回。石头激动地喊道,它太漂亮了,像若云姑姑在叫我,我去追它啦。我非常诧异石头会说出若云姑姑,其实,我们谁也没见过她,只是听大人说她非常非常漂亮。小水沟的尽头是条大河。雨季的大河特别凶猛,黄色的河水夹裹着树枝、死羊等。我楞在那一忽儿,赶紧回过神来,上上下下打量着水沟,看还有没有鱼儿经过,却一无所获。太阳渐渐偏西,我的肚子也开始“咕咕”直叫。我抬眼望去,迷朦的水沟像一条爬动的蛇,在阳光下蜿蜒前行。我骂了句狗日的石头,就开始往家返。一直到下午放学,我才在村东南的大场里见到趴在小红牛背上的石头。他爹吴大棒槌垂头丧气地牵着小红牛。我悄悄挤进人群,看到了他那张紫色的脸,还有扭曲的五官,几只苍蝇开始在他的身上爬行。当转到我跟前时,他翕动了下嘴唇,那儿滴出一缕水,顺着鼻子往前额流去,然后,我看到他的舌头掉了出来,嘴角有笑的感觉。但周围的大人还是嘀咕说死了。死是升么概念,我那时知道爷爷死的时候,先是睡在那儿,后来,他的屋子就空了。我想,石头也和我爷爷一样,他住的那间小屋也要空的。
   我紧紧攥着爹的手,不久就来到牛屋。屋前是一大片空地,中央支了口大锅,锅的一边儿立一根柱子,柱子上吊盏马灯。灯下围了圈人,围墙似的对着那口大锅。我悄没声儿挤进去,锅盖缝里飘出串串的热气。热气命短,还没走出灯光就消失了,却留下串串的香汽儿。我摸了摸袄兜中的大黑瓷碗,好,还在。我鼻孔里的两条小鼻涕开始滑动,香味也泥鳅嘴般地盯咬那两股鼻涕,于是,我的肚子开始抽动。我咽了口吐沫,仰面看了圈周围的人,他们的喉头也在上下滑动。我听到不知谁的肚子里打了一个响雷,还有人放了一个清瘦清瘦的屁,渐渐化做一缕柔丝。不久,大队长吴大棒槌揭开锅盖,让人们排好队,等待分配。爹将我加塞到前边后,吴大棒槌咳了一声,说,大伙儿都在,咱今天吃过,只许烂在肚里,不许到处乱讲,特别是带小孩来的,请安抚好孩子,不要乱放闲屁,免得让上边的人知道了。说完,吴大棒槌亲自掌勺,挨个舀来。结果,我们很幸运,爹分得一条牛腿,我分得半个牛胃。爹拧灭烟头说,吃吧,吃啥补啥。我的胃如被污染了的泉眼酸水不断,而牛的胃连谷草都能消化,看来,我的胃将得到根治;我爹的腿不好,常年趴着簇蚯蚓似的青筋,牛的腿既驮几百斤的身子,又能带动数百斤的石磙,这回也能治好。我一边想,一边看了一下周围。刚才还围着锅的一群人,“呼啦”散开。有的蹲在干牛粪堆上,有的坐在谷草上,有的顺墙出溜下去。然后,我听到吃的声音,先是慢吞吞的声音,逐渐响成一片,像是夏天吃桑叶的蚕茧一样“哗哗”做响,而且,声浪此起彼伏,一浪高于一浪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   我边吃边问爹是哪头牛。爹说是那头一岁多的小红牛。我无比惊讶,想起驮石头控水的正是那头小牛。不是很健壮的吗?我问爹。爹边吃边说,是捶牛蛋捶出了风,越长越瘦。我忽然想起来,这头牛是我爹吴有根捶的。我记得那天他们先将小牛赶进一个预先扎好的架子内,将头固定在架子的一端,将四条腿捆住,然后,吴有根用两根细木棍夹住小牛的蛋根,抡起木锤猛砸那两颗牛蛋,待它们成糊状后,再将木棍拿开。牛蛋像两颗成熟的西红柿一样迅速红肿起来。我爹挥动着一枝干柳条枝,象征性地点在牛腚上。小牛像掉胯的人一样拉着两条后腿。它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绝对不能让它躺下。这样要持续一天一夜以上。可是后来,也就是吃过这顿牛肉后,我爹还是告诉了我在那个遛牛的夜晚,他实在是又困又饿,便偎着小牛睡了半宿,所以,小红牛也就中了风,越长越瘦,到最后只剩下一双忧郁的大眼睛。若干年后,我在《黑镜头》中看到一帧关于非洲饥荒的照片,照片中那个男孩的那双忧郁的大眼睛,还是让我清晰地记起那头小红牛的眼睛(原谅我这么比喻,我只是将纯洁和无辜联系到一块儿,丝毫没有贬低那个非洲男孩的意思)。
   我吃得淋漓尽致,一对小虎牙如新磨的锯齿,坚硬地撕扯着那没有煮烂的牛胃。我知道,我们其实没谁细细品味牛肉,而是在吃那汩汩的香味儿。此时的香味时而变做液体,时而变做固体。我的咽喉不再具有吞咽功能,而是变做一个通道,即使这样,还是有个骨头渣划了它一下,于是,剧烈地咳噪嗽起来,于咳嗽的间隙我瞄了下周围的人群。我看到吃得最欢的要数我爹吴有根。模糊的灯光下他犹如青面獠牙的猪八戒,长着一对外露的牙齿,一双肥硕的大耳,还有一头发亮的头发。此时,马灯的灯花跳了一下,灯光跟绊了一脚似的跌了下去,黑暗顿时弥漫上来。吴有根一脸 幽暗地捧着个二花盆子似的大碗,将头浸到盆内,发出“嗒嗒”的响声。就着月光,我看到他后脑勺竖起一缕头发。他吃得满头大汗,仍在不停地吃,仿佛从没吃饱似的。他的旁边是吴大棒槌,同样吃得狼吞虎咽。吴大棒槌也许已经忘记了他儿子石头曾在这头小牛的身上控过水。他们的后边也就是马灯灯光照耀的外边是一个大坑。大坑里的冰上铺着一层月光。坑的外边密密地站了一层人,远远地朝我们这儿张望。他们张着嘴,屏住气,男人的喉头一滑一滑的,女人的嘴一张一张的,面部同样表现出少有的焦躁和渴望。他们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,大都骨瘦如柴,站起的没有肚子,躺着的肚子隆起一片。我的眼在他们中间逡巡,最后居然看到了石头。他陌生地看着我,露出几分的羞涩。他的旁边是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,挽起的发结高高地耸立着。月光隔了柳树的枝条漏在他们的脸和身上,有一种重叠的感觉。
   那个素衣的女子朝我摆了摆手。我的心就提了起来。我揉了揉眼,摇了摇头,不知道她唤我去做升么。但为了能见到石头,我还是趁爹不注意端着那只瓷碗朝他们走去。经过吴大棒槌身边时,吴大棒槌大声说,黑孩,你个驴日的,撑屙了吧?许多人哈哈大笑起来。我没有理乎他们,径直奔石头而去。月光下的石头还是和原来一样柔和,见到我的到来,他没再羞涩,而是很快拉起我的手。我问他这么多的日子干吗去了?他说和若云姑姑在一起。没有你的日子我感到很孤独,他又说道。我说我也是。我们非常兴奋。两行蠕动的月光顺着他的鼻翼爬过腮边。你是黑孩吧?一个柔柔的声音道。我诧异地看了一眼那个素衣女子。她全身洁白,面若白玉,肤如嫩藕,亭亭玉立。清白的月光沐浴着她的全身。她静静地站在那儿,没有一点儿生息。偌大的吴镇,我没见过如此娇好的女人。石头赶忙说,她就是若云姑姑。她轻轻地抚弄了一下我的头,说,石头并没死,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。我于是对她有一种亲近的感觉,开始时对他们的距离感也很快消失了。她定定地看着我,弯弯的柳叶眉在银色月光地照耀下,变做两条小船儿,荡漾在两潭清澈的湖面上。我的心也扑扑直跳。她接着说,黑孩儿,你爹叫吴有根,对吗?我感到十分诧异:他居然知道我爹的名字,可见,她对我们家是非常熟悉的。她不会是一个坏人的。那,我叫你啥?我激动地问道。也叫姑姑,她低声说道。她嗅了一下鼻子,说,好香,好香。她一边说一边看我的碗。碗中还有一片牛胃。我将我的碗递给她。她试了试说她端不动。好沉好沉,我感觉浑身连四两的劲都没有,她抱歉地说。一股风儿刮过,她摇曳了一下身子。我迅速地警觉起来。我看到刚才那么多的人都似乎成了同一个平面上的漫画,伸着头看着我的碗。我害怕似的往怀中搂了搂碗。若云姑姑轻轻地说,别怕,他们都和我一样没有力气。我忽然想起石头。我们可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。石头边咽吐沫边否认说饿,我的肚子里还有一条刺猥腿没消化呢,实在不行我让我爹吴大棒槌舀一碗,也不能从你嘴里抠饭,还是给若云姑姑吃吧,他拍了拍我的肩说。我举起了碗,双手送到若云姑姑的嘴边,她说她的喉咙咔着似的,一直都咽不下东西,胃跟切除一样,不见饿。不信,你可以摸摸。她边说边拉住我的小手,将它们塞到她的衣内。我的小手挠到她柔软的肚子上,那儿冰凉冰凉的。我感到她的前后肚皮贴到一块一样,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肋骨。在我那双小黑手的抚摩下,她的胸部开始起伏。月光哈着汽儿,照耀着她那扇动的素衣。她捋了一下头发,我看到她的右手上蚯蚓似的血管轻轻地爬动。然后,她又做了一个过份亲昵的动作。她俯下身子,慢慢地亲我的脸蛋儿。她的嘴唇如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在挠,而且,还有一股温凉的感觉。我的心动若脱兔。她亲完我,叹了口气,喃喃地说,论本来,也许,你该叫我娘的......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。她一合眼说,我到这儿来的时候,吴有根跟他们大炼钢铁去了,他们那个饿啊......我吃过好香好香的黑豆,你吃过吗?不过,我现在还想他,爱他。刚才吃得最凶的那个就是他。他的饭量还和从前一个样。她的脸儿有点儿绯红,如刚刚点过胭脂一般。我轻轻眨了下睫毛,看月亮去了。今夜的月亮幸福极了,露出满足的笑魇。不久,它也许累了,想躲到云里或暗处,像一个小脚的女人,慢慢,慢慢地歇下自家的身子和腿脚。
   不知过了多久,牛屋那边传来收家伙的声音。我隐约听到吴大棒槌在安排人将牛骨和牛皮埋到很远很深的地方,还有爹叫我的声音,不知是谁说见我回家去了。不久,一切就化为寂静。
   当那盏马灯熄灭的时候,我闭眼随石头去了他们家。我们先是走了一段水路,接着又上坡下坡地走了好远好远的路。那儿也一片荒凉。他们住在村外坑塘边上,两间简陋的土房倒也整洁。石头为了对我的友好,用醋、糖精和水兑成“汽水”给我喝。然后,石头拿了把猎枪出去搜寻点儿东西招待我。我感到很不自在,他们居然将我当成客人,特别是若云姑姑那轻盈的目光。她不眨眼地盯着我看。我一直浑身在疼,今天这么近距里地看到你,我仿佛看到吴有根。你简直是他的翻版。你是清凉油,让我倍感清爽,浑身不再疼痛。所以,姑姑今天要好好招待招待你。我低下头颅,笨拙地抠着手指盖。她飘然地说,侄儿,你面若黑陶,玲珑剔透,男人女相,是一个有福之人。她抽出我的右手边看边说道,命里会有人给你带来福气的。我仰望着她。她忽然柔弱如云,丝丝游动起来。我也情思飘飘,心若煮壶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花瓷瓶来,顺手折了一枝柳枝儿,将其插到瓶中,沾了些水儿,轻轻滴到我的头顶,然后,她用手在那儿轻轻拍打了几下。好了,吴有根没经过仙人的点化,故命运多劫;你就不一样了,我点化了你,不让你再走他的老路。她用小指的指甲点我的鼻尖,你呀,你个小冤家,十五年后,城东南有个闵家庄,闵家庄有个闵姓姑娘,是一位贵人,她会给你带来福运的.....
     值得点一下的是,十五年后,我娶下了闵氏女子。新婚之夜,我们拉灭灯,有月光挤了进来,撒下牛奶般的白雾。我们淋在这雾一般的月光里。当我替她除去外边的大红棉袄的时候,她便露出一身的素衣。同时,她的脸盘放射出异样的光芒。我感到一阵阵地眩晕,很快,就将手放到她的衣服内,那儿细腻如粉,柔弱无骨。于是,我的手急速滑动,掠过乳房、肚脐、小腹和一包软骨,它们似有似无,似明似暗,似酒如烟。一年后,她给我生了个又白又胖的小子。二十年后,我在闵贵人的帮助下,迅速成为百万富翁。她也从柔弱无骨到富态端庄,成为我们那儿远近闻名的杨贵妃。此为后话,不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    石头怎么会跟你住在一块儿呢?我问若云姑姑。若云姑姑低下头,好一阵儿,轻轻叹了口气,说,在这儿,没谁愿意和石头一块儿住,这儿的人都在怨恨吴大棒槌。吴大棒槌曾告诉我们,都社会主义了,很快就进入共产主义,共产主义了不得啊,白吃白穿白住。为此,那年的秋庄稼撒了一地,就有了第二年的挨饿和死人。石头刚来的时候,孤烟似地飘来飘去。我还是动了侧隐之心,虽然,我还在记恨吴大棒槌,但,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有些事情不说就会发霉,我不想烂在心里,还是要对你说,不然,我感到憋得慌。她蠕动了一下鼻翼,眼中噙满了泪水。那是五九年的春天,先是鲜杨叶还没张开的时候,被人们争先恐后地煮吃了;上年的茅草根被切得一段段后,晒干,再磨成面,蒸成馍吃;最后连粪坑里的地瓜根也翻吃了的时候,人们开始吃树皮,吃得浑身浮肿。那时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成群的苍蝇在沸腾。我爹是第一批饿死的。他死在了县医院。我娘和我赶到的时候,县医院的十几间病房里躺满了人。我爹死的时候脸色都是紫的。他是被树皮撑死的。他的肚子老高,要屙的样子,又屙不下来。有个年老的医生就下手扣他的腚眼子。扣出的不是屎,全是树皮渣子,把他的腚眼都划破了,血流了一地。最后那个医生摇了摇头走了。我看到我娘想哭,没哭成,倒在地上一个劲地喘。从县城到家已是半夜。苍白的月亮吊在空中。一派寂静。娘刚一进屋,就绻缩在床上,没一点儿声息。我挪到她身边。她有点儿发烧。月光爬在我们的脸和身上。我那时虽然肚子有把刀掘似的,毕竟年轻,灌了口凉水,在月光地照耀下,姗姗朝生产队的粮库走去。
     粮库不动声色地看着我。月光如初冬的霜雪抹在那张旧门上。门的上面垂一把锁,冷冷地吊在那儿。我吸了一口冷气,便蹲下扒门下的那三行砖。砖是用石灰焊死的。那晚,我不知哪来得那么大的劲,居然扒开了。然后,我就钻了进去。我得声名一下,黑孩侄儿,我那年已经十八岁了,却身体瘦弱,如没发育的女孩子一样。我是上一年秋天来过一次月经后,就再也没来过。进去后,我一个劲地喘,好大会儿才适应那儿的环境。我看到在粮仓的一角里,有两袋黑豆,一袋麸子,还有几块豆饼散乱地躺在那儿。我便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起黑豆来。有一颗豆粒跑到气管里去了,引起剧烈地咳噪,以至于连门何时开的都不知道。吴大棒槌披着一身月光走了进来。我还在大把大把地吃黑豆。吴大棒槌将我放到地上,静静地看着我。月光也挤了进来,激动地喘着粗气。一只瘦弱的老鼠慢慢地移了过去。远处飘来一股臭气儿。他扒去我的衣服。我继续龃嚼黑豆。他轻轻地抚弄我的小腹,我的奶子,还有我的肋骨。没想到你这么瘦弱,像只小鱼似地可怜,可我吴大棒槌是只猫,猫是要吃腥的,对不起了,妹子。他一边抚摸我的下体一边说。然后他就进入我的身体,边进入边叹息。我没有感觉到疼痛,嘴里的黑豆中有粒石子,差点儿把我的牙给哏掉。侄儿,你不知道,吴大棒槌他们队部的人每晚偷吃队里的一只羊,按说他是健壮的,我还是没感觉到疼。我饿啊。那时我的胃是张无底的口袋似的,盛再多也空落落地。当吴大棒槌站起来的时候,他满足地看着地上的血。月光下的血有点儿黑,有点儿冷。他将我扶起来。我说,我还是饿。他说,你就可劲吃。我说,我娘也饿,她在家躺着呢。他说,那你就背走这袋子黑豆。我试了一下,身体摇摇晃晃,腿不听使唤。他扶着我,将那袋黑豆搭在我的肩上。我摇摇晃晃地跌进月光里,脚下踩着海绵似的。我边走边吃黑豆,边走肠子边扭动,脸上迅速地爬满汗珠儿。当走到村中的那条水坑的时候,我肚子疼得实在走不动了。我以为是黑豆吃多了烧的,就放下袋子去坑边喝水。这一去不打紧,我就再也没有起来,慢慢就跌进水里。从此,我就变做一个水鬼,游荡在水坑和大河之间。
     我瞪大双眼,全神贯注地听着。若云姑姑低下眼帘,双肩在抽动,挽起的发髻顺势流了下来,如黑色的瀑布在微风中摇曳。我摇了摇她。她往后捋了下头发,认真地看着我。你还记得那年的夏天吗?雨后的夏天,她补充道。我赶忙说记得。那个夏天,我变做一条花脊的大鲶鱼,本来是从那条大河逆水回到水坑中的,我恋家啊,可是,半道上碰到你和石头,我就下了报仇的决心,于是顺水沟折回那条大河,引诱石头到大河中,然后,我在下边死死地拽住他的双腿。石头就跟我到了这边。这是对吴大棒槌的报复。我这个干净身子本是留给吴有根的,却让那个恶鬼占有,我不甘心。
   说话间,石头回来了。他的枪管还冒着股黑烟,手中提回两只血淋淋的老鼠。若云姑姑脸上的烟雾倏然散去,随即点点一笑说,你们是哥儿们,先唠着,我去将这两只老鼠做个汤,啊!石头先是问他娘的情况。我说她很好,只是在你走后,你娘的眼哭瞎了。他黯然神伤,让我告诉他的娘,要保重身体。我们没谁提及吴大棒槌,想必石头刚才见到了马灯下的他还是那么光鲜,那么红润,那么霸气。然后我们又说了很多,不自觉就引到吃上。我希望一辈子都有牛肉吃。他希望生活的空气是一种液体,无数的鲶鱼在天空中飞翔,它们张开着五颜六色的翅膀,还有发黄的肚皮以及摇曳的尾巴,与我们说话间伸手捻来,放进锅中油榨。我们还谈到那只烧焦的刺猬,于是空中再次飘荡着一股股诱人的香气,我的鼻空中的两条小鱼来回滑动,同时传来若云姑姑喊我们喝汤的声音。我们刚想应答,空中传来鸡的鸣叫。窗纸开始变白。石头脸色蜡黄,同时,厨房里传来若云姑姑“啊”的一声惊叫.....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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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9-03-03 20:01:52

写往昔岁月,有味道。

从生活中看到问题,有深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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