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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黑色七月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吴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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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级:管理员 帖子:155 积分:2820 威望:0 精华:0 注册:2005-10-27 21:36:52
黑色七月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5-10-29 22:05:09

黑色七月

阴郁的天空响起“嗡嗡”的声音。
吴小平的心就倏地一紧,但还没待他反应过来,眼镜黄老师就嚎起来:地震了,地震了……
这下可炸了窝,全班六十多位同学,你拥我挤,向门的方向涌去。桌子歪了,凳子倒了, 有的同学给跌在了过道里,就有人从他的身上踏过去。吴小平在最后一个位,靠着窗子,听到“嗡嗡”的响声,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爬上窗,跳过去,却不想,外号叫“老鸹窝”的陈山根抢先一步,爬到了木窗上,颤颤抖抖,两条腿在打别骨。吴小平二话没说,伸手将“老鸹窝”推了下去,他呢,也如一个敏捷的猿猴,迅速爬上窗子,很快跳了下去。
这竟是一场虚惊,那“嗡嗡”的声音,是天空的飞机发出的。不久,同学们嘻嘻哈哈,陆续返回到教室。吴小平却没有。他躺在那个临时搭起的大窝棚内,惊魂未定的脸上, 有汗珠流下。一丝风儿挤进窝棚,轻轻抚摸着他的脸。他嘘了一口气儿,就势蹲在床边。他感到肚子隐隐做疼。就轻轻地揉着,动作缓慢,有点儿乏力,好久才能起来,却是大脑发沉,有一簇浪花四溅,眼冒金星,后来,是一片黑暗。他就势瘫在床上。
他知道不能老是在高三熬了。几个月前,母亲得了偏瘫,就有几个近邻告诉爹说,小平也是个男劳力,该是挑大梁的时候了,咋还让他上呢?你看,一年一年的,连个果儿都不接,唉。爹就一脸的愧疚,仿佛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似的,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,咂了咂嘴,就悲伤地看着他。吴小平的心猛地一沉:是啊,这个家,该我挑的时候了。然而,转念又想:要是这么放弃,我这十几年的墨水可就白喝了,命运之舟再也不会驶到有希望的陆地了。于是他还是咬了咬牙,从父亲手中接过卖鸡蛋的五元钱,回到了这所中学。
中学的生活单调、乏味。校园里始终飘荡着烂冬瓜味儿。那是从伙房内飘来的。每逢闻到那味儿,吴小平的眼前就浮现出那飘着几滴油星,白如棉花套子的冬瓜。这让他恶心。他的胃不能承受这种绵软、滑腻的东西,和这东西特有的味道。这些冬瓜,是去年秋季收获的。学校里每年都要种十几亩冬瓜。刚开始,吴小平还和“老鸹窝”偷过,那种嫩小的冬瓜除去毛和皮,吃起来有艮瓜的味道。每年收获的冬瓜,积堆如山,能吃到第二年秋季,吃得同学们一脸的冬瓜色,发青,发白。在这所红砖灰瓦的学校里,艰难的生活不止于此。有早饭的老咸菜条,象耙钉的样子,吃起来象服一根盐棍,只有咸味,别的就不知其味了。偶尔,盛白水汤的大圆桶里,会舀出一只发暄的死老鼠,翻了白眼,怒气冲冲地看着你,那个时候,吴小平的胃,象被撕扯揉搓着,呕吐不止。
在这艰苦生活环境中,面对巨大的学习压力,黄老师创造了许多办法。其一就是用冷水冲头。学校东边,有一条小水沟,一年四季,有一些浅水,似流似不流,下边飘浮着些水草,水就有几分的幽暗。每天,吴小平和“老鸹窝”都会去那里冲头,有时候是晚自习,有时是上午第三节和第四节的班空儿。特别是冬季,通过这种外部了刺激,达到一定的效果。不仅如此,黄老师还说,同学们,身体是本钱,千万不能垮掉,否则,一切都子虚乌有。他号召全班同学跑步,做剧烈运动,增强体质,以免被巨大的学习压力挤垮。
吴小平一直埋头在题海里。试卷大多是北京海淀区的模拟试题,因为是北京的,他就莫名多了几分敬畏。北京,那可是首都啊,是教育部所在地,是试卷的发祥地,是命运的主宰。看着那飘着墨香的试卷,他就有几分神往,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,攥在海淀区那些试卷上。然而,海淀区的试卷多如牛毛,即便天天做,也不能穷尽。渐渐地,他的大脑开始滑轮,却又不敢休息,不敢偷懒,怕对不起自己的命运。越是不敢偷懒,脑子越是不管用,明明在看书,魂却远离了脑壳,不见了踪影,在云端飘啊飘,一忽儿母亲,一忽儿学习,一忽儿“老鸹窝”,弄得他头脑发涨,发昏,发暗,心跳加快,仿佛一匹兴奋的马儿,在那里驰骋纵横。脑海深处开始有画片闪动,跳跃,忽明忽暗,忽上忽下。那匹奔跑的马儿,开始在血管内,在身体的深处狂奔,跳跃,血液开始了奔涌,沸沸扬扬,信马游缰,不可遏止,奔流不息。
自从有过这种感觉,他就噩梦不断。梦的内容是丰富的,多姿多彩的,却都十分地疲倦,象是身在其中,久之,吴小平便开始失眼。宿舍的夜,像魔术师的一块黑布,变化着各种各样的梦魇,叹息,哭泣。他干睁着两只大眼,心中的那匹马儿始终在跳跃,思维散漫,老是不能集中。他便开始数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,数到一百,再开始返回。仍然不见效,干脆就坐了起来。本想再看会儿书,拿起手电看到那蚂蚁似的字,仿佛在爬动,不免就有三分恶心。于是,放下书,干坐着,听任时间在慢慢流淌。突然,邻床的“老鸹窝”大声哭叫起来,划破了这夜的宁静,听着让人毛骨悚然。吴小平慌地扯了“老鸹窝”一把,咋了,做恶梦了?“老鸹窝”没有应声,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吴小平,久久不敢撒开,仿佛怕被人抢走似的。有被惊醒的同学,骂他,“老鸹窝”,你他妈神经病,德性。他的哭泣声才渐渐转入地下。
“老鸹窝”是吴小平的同位,上学期刚从别的中学转来,也是非常刻苦认真。记得刚来时,吴小平问陈山根,要是考不上怎么办?这是让所有同学害怕的问题。陈山根颤抖着说,要是考不上,那就毁了,在农村,恐怕连媳妇也娶不上。从那时起,他们便 有了共鸣,憋着一股劲儿,互帮互谅。许多时侯,陈山根比吴小平更加刻苦。在冬天,陈山根几乎就没有将右手伸到棉袄袖内,怕那样影响手写的速度,而右边的袄袖,吊在那儿,象飘动的枯枝,不仅如此,陈山根几乎没有梳过头,头发赶毡了一样,象个老鸹窝,因这,他就有了“老鸹窝”的外号。他还有一个习惯,那就是吃纸,只要这份试卷做完了,他都要吃掉,边吃边嘟噜着,像一个神婆子,巴望有谁保他金榜题名,不再复课。看得出,他也是一个胆小而又敏感的人。有一次,吴小平看书累了,便揉弄两眼,起初,以为陈山根托着下巴,正在看题,细看,却见他眼没在书上,而是瞄到女生梁二曼的身上。男生私下里管她叫“老八”,传她复了八年的课,相当于中国人民八年的抗日战争,却还没考中。梁二曼坐在他们课桌的左前边,是一个白肤色的女孩子。时值夏天,衣着都比较单薄,那天,梁二曼裤子右侧的偏门就张开了,露出白生生的肉来,也许是忘记,她不但没有扣好,而且,也忘了穿内裤,只要一趴到桌上写字,褂子就被提起,于是,那块包着髋骨的肉就露了出来。吴小平的心也被那块白肉吊到喉咙口,眼光被那块白肉吸了过来,毒辣、凉爽,浑身不免一振,抖了个激灵。从此,看那块白肉成了他们俩的共同爱好。那块白肉,是沙漠中的甘泉,是酷夏的凉风,是隆冬的一把火,让他们忙中偷闲,轻松一下紧张的思维。
第二天,是眼镜黄老师的课。黄老师说,同学们,你们要振做起来,做最后的冲剌。还说,有的同学预选成绩不理想,希望通过这最后的努力,赶上去,亡羊补牛,未为迟也。“嚯”的一声,陈山根站了起来,不对,是亡羊补牢,不是亡羊补牛。黄老师被顶了一下,有点措手不及,推了一下眼镜,咂了一下嘴说,少个羊,补个牛,合算。不对,亡羊补牢,未为迟也。陈山根说完,向黄老师敬了个礼,然后,仰天大笑:亡羊补牛,亡羊补牛……“啪”,黄老师一拍讲桌,陈山根同学,你放尊重点。陈山根忽然正色道,呔,我还没学会呢!黄老师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。同学们哈哈大笑,吴小平却感到不妙。不久,陈山根就辍学了,被送进了济宁代庄精神病医院,接受治疗。
陈山根走了,吴小平更加孤独。他俩是从外校插进来的,虽谈不上很深的友谊,为了共同目标,也算挺合得来。离高考的日子所剩无几,他知道,这有限的时间意味着什么。那将是人生的浓缩,是百米冲剌的一霎那,冲过去者,王;没冲过去者,寇。他必须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,还要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,不能有任何的闪失。他躺在床上,擦了把汗。外边的天气依然燥热。他想起了去年的闪失。那岂只闪失,簡直是个大跟头。去年,他在另一所中学复读,语文课由一个满脸疙瘩的年轻老师担任。据说,疙瘩老师在大学里是一位才子,曾在诗歌朗颂会上拿过第一名,就有几分孤傲,整天抬着个脸,六亲不认似的。他的课讲得还算可以,只是,他不讲文学知识,不教怎样写作文,而是侧重讲解文学发展史,就有同学将其告到了校长办公室。疙瘩老师就老大不悦,在班会上发了一通脾气,下课时,他让所有的班干部和吴小平到他寝室去一趟。吴小平也莫名其妙,班干部们来还说得过去,为何让我也来呢?我是一个普通学生呀。他就一脸的迷惑,看着疙瘩老师。老师说,让大伙来,也没有别的意思,想征求一下同学们的意见,改进一下教学方法。老师刚在班上发了一通火,现在却来软的,这不明摆着是个坑吗?于是,大伙儿都没有吱声。疙瘩老师环顾了一下四周,瞥一眼吴小平,说,都不说,是吧?那说明大伙儿没意见,既然没有意见,谁又把我告到校长那儿去了呢?他开始斟酌字句,话也慢了下来。大家想想,是不是某位同学, 我曾批评过他,他怀恨在心,对我报复呢?他转向吴小平。吴小平也看出了那双眼睛的含义,一股火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他说,老师,你别太小看人了,我还没有那么卑鄙。原来,有一次语文课,吴小平看到同桌的睡相,猪似的,涎着口水,就嘎嘎地笑了起来,惹得全班同学看他。课也停了,疙瘩老师让他站起来,说说哪儿讲错了?他低下了头,小声说,没错,老师。没错那你笑什么?神经病。操,不知谁是神经病呢。他暗暗骂了一句。那年,预选的时侯,他的语文成绩只有53分,比平时成绩低得多,也就没能通过 预选。
接近七月,整个校园上空笼罩着战前的紧张空气,连树上的小麻雀都有点焦燥不安,叽叽喳喳的。他的心情越紧张,承受的压力也越大。他调整了战略,不再复习主课,而是转向副课,那都是些死记硬背的东西,然而,他发现,记忆大不如以前,身体也开始明显虚弱,有盗汗的迹象。为了弥补,他就象其他同学一样,买了奶粉,冲着喝。奶粉这东西,有一股膻腥味,让他打胃的深处恶心。然而,为了身体,为了高考,为了前途和命运,他还是捏着鼻子硬喝下去,再放进嘴里一块糖,压一下,就不至于翻涌而出。他一天喝三次,每次一瓷缸,另外,每天加两个鸡蛋,据生物老师说,人体每天摄取蛋白质是有一定数量的,最多两个鸡蛋的含量,多吃也会排泄出来的。原以为,增加了营养,身体会很快得到补偿的,却压力太大,人体失衡。一方面,他头昏脑涨,精神压力过重,气色明显下降;另一方面,摄取的能量明显入不敷出,再加上平时营养不良,临时供给的营养,又不会太快转化成体能。他体内开始了失调,明显的症状就是拉肚子。开始,拉的有点脓血,后来,几乎是拉水,黑色的水,有时,攒不住,就拉到内裤上。
就这样,僵持了一个多星期,身体还是虚得不行。高考的日子却是到了。他在吴镇卫生所买了两板三磷酸腺甘钠,希望它们尽快转化为体能,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奔了县城。
七月六号,天气开始转阴,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下,却依然燥热。他住在县一中学生宿舍的双人床上,瞪大眼睛看黑夜。昏黄的灯光,鞭打着小雨,从门窗里挤了进来,有点儿闪烁,有点儿恍惚。他翻来复去地躺在那儿,那匹马儿,在体内又开始了行动,先是慢慢地前行,继则信马游缰,再则心惊肉跳。他拼命想截下那匹马儿,让烦燥的心情平静下来,无奈马儿特烈,身不由己。他数数,不管用;吃健脑补肾丸,无效;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象一个即将赴战场的战士,明天就要踏上战场,拿出枪刺刀,去进行一场肉博战。也许,明天是坟墓,埋葬了你的才华,让十几年的汗水付诸东流;也许,明天是天堂,将你送上蓝天、白云,那儿,美女成群,富贵无边,进一步海阔天空;退一步,苦海无边。他知道,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,是士兵,就要战死在沙场……他迷迷糊糊,到下半夜,还半睡半醒,黎明,他才睡去,却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在战场上,被捆了双手和双脚,不能动弹,眼见,敌人打了过来,却心急如焚……
七号上午,是第一场,考语文,监考老师先宣读了考试规则,就将试卷发了下来。那飘动着墨香的试卷,刚到吴小平的手中,心中的那匹马儿,又自遥远的体内,渐渐踏来,同时,左耳的耳膜,开始被挠破,接着右耳也有挠动的声音,继之,就有小蝉自遥远的地方,向耳内飘来,飘来,往后,有大蝉飞来,且鸣且挠,顺着耳彀,向里爬进;再后来,就有群蝉齐鸣,风声鹤唳,鼓笙吹瑟,鞭炮齐鸣,叮叮咚咚,似琴韵,似金属撞击声,似高山流水,传向大脑,传向身体深处,传向遥远的天际。
九号下午,高考终于结束了。考生们开始陆续回家,半道上,吴小平远远看见一女生,一歪一歪地推着自行车,车座上捆着简单的行李,走近才看清是梁二曼。梁二曼脸色蜡黄,豆大的汗珠满脸乱爬,象虚脱的病人似的。她听到后边的响声,回头看了一眼吴小平,嚅动了一下嘴唇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吴小平被她那双凄楚的大眼睛攫住了,心中隐隐一动,不自觉地下了自行车,慢慢地推着,和梁二曼并排行进在回家的小道上。突然,梁二曼象撒了气的皮球,跌坐在那儿。她看着吴小平,轻声说,我不敢回家,不敢见任何人。声音很微弱,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,泪水顺着她的脸颊,肆意横流起来,与满脸的汗水混合在一起。听到她的话,吴小平身体内的围墙被冲垮了,双腿再也没有行走的力气,顺势蹲了下来。他们石人似的呆坐着,呆坐着。
天气还是闷热,没有一丝儿风,大块大块的黑云,开始在天上聚拢,遮住了这七月的太阳,有隆隆的雷声,在天边炸响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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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温柔的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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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05-11-12 11:39:10

那年,那月

黑白的记忆

历历再现

令人如此难已忘怀



——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,孤独总伴我左右。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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